北纬66.3度的冰冻地带,比起纬度稍低的地方,冬天时总是天亮稍微晚一点,天黑更加早一点。于是这一点一点,便累积出那么短暂的日光,以及那么冗长的黑夜。于是,在极北城生活着的人们,早已习惯把所有的户外活动放在正午时光完成。一旦天光变暗,温度下降,人们便纷纷赶回家,闭锁门窗,享受白炽灯光下橙色的温暖。
就像是随着珍贵阳光一同洒落的,还有温暖气温。而黑夜一旦来临,呼啸风尘便倏忽而至,在窗外呼啸起一声又一声令人战栗的低回。
而随着黑暗一同到来的,远远不止用牢固门窗就可以彻底隔绝的夜风。
雪花莲。
店堂中,壁炉哔剥燃烧,热水咕咚翻滚,若有似无的音乐缓缓缭绕,混杂着咖啡和奶油香气的热量充盈房间。
女孩坐在吧台前,拿着笔记本电脑上网。而虎斑长毛猫咪小虎,依然保持着它的固定姿势,盘踞在女孩的腿上安静睡眠。
虽然有些空寥孤寂的况味,一切都还算宁静安逸。
“嘀嘀。”
右下角跳出一个提醒:您好,有一封新邮件。
女孩用鼠标轻轻点开。
屋外狂风不止,电压很不稳定地跳了一下。
只不过一秒钟的黑暗时间,笔记本电脑的惨白屏幕,映射出女孩因为吃惊而瞪大的双眼。
然后她用右手捂住失声痛哭的嘴,却没来得及阻止仓促滑落的眼泪。
是耀目到睁不开眼的光线。
过了两三分钟,纪雪见才稍微有些适应,她用手掌笼住双眼,慢慢慢慢地睁开眼睛。
是看不到边界的雪地。
没有飞鸟,没有数目,没有脚印,没有天地的区别,没有日月云朵的流动。整个世界,便是混沌成一色的苍白。
人身终究是渺小的,仿似雪泥半点尘埃,无限趋近为零的存在。
有人吗——
这是哪儿呢——
有没有人回答我啊——
雪见张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。
冰天雪地的寒冻已不算什么,毫无回应的孤单才更让人恐慌。
突然之间。
也许是千里之下的地火迸射而出,也许是千里之外的流星瞬间坠落。整个雪原被熊熊火焰点燃,冰凉雪水变成灼热蒸汽,蓬勃在天地之间。
救命——
救救我——
有没有人啊——
依然是鸦雀无声的寂静,只感觉到身体快要在烈焰中被蒸腾挥发,消失殆尽。
“啊”的一声,纪雪见猛然坐了起来。
原本匍匐在腿上酣睡的小虎立刻逃窜开去,确定什么危险都没有发生,它回头冲着雪见不满地“瞄呜”了一声。
怔忡了半天,纪雪见才辨认清楚,现在身处怎样时空,哪个地点,时间则是午后的两点三十七分。午后的灼烈光线丝毫不输给高瓦数取暖器,温度最少能有十五六度。在这样的阳光下长时间午睡,体温很快便会从冬日过度到沸腾的夏天。
“呼……”纪雪见抹抹额头上的汗水,“原来又是梦……”
窗口的这张桌子是纪雪见每天中午享受阳光的专属地带。她站起身,却看见窗外三四米处的地方,是一个男人拿着长镜头相机对着自己“咔嚓咔嚓”。
“喂!你在拍什么?”纪雪见对他瞪眼。
“呵呵,拍你刚睡醒的样子啊。”把相机从眼前拿开,是夏森流笑嘻嘻的脸,“很真实的嗜睡者写真哦。”
“过分。”纪雪见对这种偷拍行为嗤之以鼻,“赶紧给我删掉!快点给我!”
“哦,很介意吗?”夏森流把相机递给她,“我只是觉得你在阳光下睡觉的样子很好看。就像快被晒化的雪人……”
纪雪见心里嘀咕着“在梦里我还真就是个快要融化的雪人呢”,一边接过他的相机,开始预览。
是俯拍的角度,从侧面顺着光线很随意地拍下来。她的右手搁在原木桌上,左手就像一块棉被轻轻搭在小虎的肚皮上,随着小虎的呼噜声上下起伏。纪雪见趴在右手上,正在温暖的光线中酣眠。她的长发零散打开,呈放射状铺陈在原木桌上。乌黑发泽和水晶脸庞反射出晶莹光线,干净透明得就像陶瓷娃娃。
睡眠中的雪见时而轻轻蹙眉,时而轻舔嘴唇,时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。看得出来,她的这一觉睡得并不算甜美安稳。
然而,画面仍是美好宁谧。不是体贴细致的人,该是拍不出如此用心的图景。
雪见突然有点脸红,她把相机还给夏森流。
“咦?不是要删掉吗?”夏森流有点莫名其妙。
“这次就算了,下次可不许再偷拍了。”纪雪见警告他,“对了,你懂摄影?”
“算不上懂吧。是谋生的工具,也是自己的爱好,”夏森流“呵呵”笑两声,“你也喜欢?”
“哦,不,不是。”纪雪见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
“对了,雪花莲墙上的那些相片真是很不错,构图光线色彩都堪比专业摄影师的获奖作品,不会都是你拍的吧?”夏森流仔细观察她的表情。
纪雪见的脑海中,隐约浮现那一年,那一张张笑脸。
——雪见,要再笑一点哦。
——三。
——二。
——一。
——CHEESE。
后来的很多年,就再也不能对着镜头,摆出那样无需刻意也能灿烂的笑脸了吧。
“不,不是的。”纪雪见仓惶回答。
“那是?那是你父亲拍的?对了,你的父母不住在这里?出去旅游了?”夏森流连续发问。
“……”
纪雪见微微张了张嘴,终于什么也没有说。她实在不知道,该如何对这样一个陌生人,去心平气和地陈述那些苍白往事。
“怎么了?”夏森流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,“不想跟我说吗?那我就不问了。对了,哪天我带你去拍照吧?”
“不,不要了,”纪雪见的脸色从原来太阳般的温暖转为惨白,她转身往楼梯那边走,“我有点不太舒服,失陪了。”
“嗯?你没事吧?那就先说定啦,改天一起去哦。”夏森流丝毫没有感受到纪雪见不太明朗的表情,站在她身后大声说。
“我说你这个客人,还真是很缠人哎。”裴雨霁跳进店里,对着夏森流厉声质问,“我就说你这个家伙很可疑,整天那么多话,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?你有什么企图?为什么要在这里长居?”
连珠炮似的抛出一大堆问题,裴雨霁步步逼进,把夏森流死死盯牢。
真要命了!
看见裴雨霁,夏森流叫苦不迭。眼前的这个不过中学生模样的小女生,梳着俏皮幼稚的两只辫子,戴小女生都喜欢的水钻装饰物,瞪着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,聪颖模样招人喜爱,却是那样的一副伶牙俐齿,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人感觉紧张。
“你想干嘛?”夏森流情不自禁地往后退。
裴雨霁却像敏捷小狗般跳起来:“你到底说不说?”
“说什么啊!”夏森流被逼急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在裴雨霁眼前晃了晃,“看见没啦,我是《奇妙画报》的摄影记者啦!”
“哦!”裴雨霁一把抢过那张名片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“我就说有嫌疑嘛!你一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画报的小摄影记者,千里迢迢跑到我们这里来,干嘛?还一住就住这么久,干嘛?你到底是什么居心?”
“什么叫!小摄影记者!”夏森流忍无可忍地大吼,“我可是去年NPPA新闻摄影奖的获得者!”
“扭屁屁啊?这是什么摄影奖?幼稚园系统的摄影大赛吗……”裴雨霁继续作白痴状。
“你!”夏森流彻底崩溃,伸手想抢回自己的名片,“还给我!”
裴雨霁连忙躲避,却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桌子:“哎呀!”
摔倒之前,裴雨霁被一只手牢牢捉住。抬头看,是她的岩哥哥。
“岩哥哥,这个男人欺负我!”以为找到了靠山,裴雨霁欣喜若狂。
把她扶稳后,顾司岩却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名片,然后双手递给夏森流:“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非常意外!原本以为会受到一顿拳头款待而双手握紧随时待命的夏森流,有些无所适从地接过顾司岩递过来的名片:“哦……没,没关系啊。”
这回轮到裴雨霁傻眼了:“岩哥哥,他欺负我啊!对了,就是他,就是这个男人上次说你是个没用的男人!”
“呃,我说……是这样的……”夏森流想要解释一下。
顾司岩却对他摆摆手,然后转过头对裴雨霁说:“无论如何,这位是雪见的客人,是雪花莲的客人,你这样做实在太无礼了。”
“你!”裴雨霁的脸被气成猪肝色,她瞪了一眼夏森流,跺了跺脚,然后转身跑开了。
望着她跑远的背影,顾司岩无奈地摇摇头:“她是我们身边最小的妹妹,我和雪见都太宠她了,所以她一直都特别任性。”
“女孩子嘛,还不都是这种脾气。”夏森流对他摆摆手,示意他不要介意。
“对了,刚刚听你说,你是一个摄影师?”顾司岩表情一凛,有点神秘地问道。
“嗯,对。准确的说,是一个摄影记者。”夏森流点头。
“那么,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顾司岩看看周围,确定没什么人。然后,他把头凑到夏森流的耳边。
“哦?”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的神色,夏森流点了点头,“我试试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