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,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,那是一个精神狂热、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,相当于欧洲的中世纪;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,那是一个伦理颠覆、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,更甚于今天的欧洲。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,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。四百年间的动荡万变浓缩在了四十年之中,这是弥足珍贵的经历。连结这两个时代的纽带就是这兄弟两人,他们的生活在裂变中裂变,他们的悲喜在爆发中爆发,他们的命运和这两个时代一样地天翻地覆,最终他们必须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。
世界上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,也没有一个人生是可能替代的。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只属于自己的生活,世界的丰富多彩和个人空间的狭窄使阅读浮现在了我们的眼前,阅读打开了我们个人的窗户,让我们意识到天空的宽广和大地的辽阔,让我们的人生由单数变成了复数……我们感到自己的生活得到了补充,我们的想象在逐渐膨胀……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会不断唤醒自己的记忆,让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和体验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,并且焕然一新。
《黄昏里的男孩》收录了十二篇作品,这是我所有中短篇小说中与现实最为接近的作品,可能是令人亲切的,不过也是充人不安的。我想这是现实生活给予我们最基本的感受,亲切同时又让人不安。
没有一个作者的写作历史可以长过阅读的历史。就像是没有一种经历能够长过人生一样。我相信是读者的经历养育了我写作的能力,如同土地养育了河流的奔腾和树林的成长——二十多年来,我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那样保持了阅读的饥渴,我可以说是用喝的方式去阅读那些经典作品。最近几年当我写作这些随笔作品时,我重读了里面很多的篇章,我感到自己开始用品尝的方式去阅读了。我意外地发现品尝比喝更加惬意。
《我胆小如鼠》里的三篇作品,讲述的都是少年茫然的经历和内心的成长。那是恐惧、不安和想入非非的历史,也是欲望和天性的道路。这时候,世界最初的图像就像复印机一样,迅速地印在了这些少年的心灵深处,他们的成长就是对这图像的不断修改。 ——余华
《鲜血梅花》是我文学经历中异想天开的旅程,或者说我的叙述是在想象的催眠里前行,奇花异草历历在目,霞光和云彩转瞬即逝。于是这里收录的五篇作品仿佛梦游一样,所见所闻飘忽不定,人物命运也是来去无踪。——余华
《世事如烟》所收的八篇作品是潮湿和阴沉的,也是宿命和难以捉摸的。因此人物和景物的关系,以及他们各自的关系都是若即若离。这是我八十年代的努力,当时我努力去寻找他们之间内部的联系方式,而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外在的逻辑。
《战栗》也是三篇作品,这里更多地表达了对命运的关心。无论是在动荡的年代里,还是在宁静的生活中,这些人的命运都在随波逐流,返抗也好,挣扎也好,或者逆来顺受,最后都一样。它们是现实的,也是内心的。 ——余华
《现实一种》里的三篇作品记录了我曾经有过的疯狂、暴力和血腥在字里行间如波涛般涌动着,这是从恶梦出发抵达梦魇的叙述。为此,当时有人认为我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,而是冰碴子。 ——余华
有一天我做到了桌前,我发现自己开始写作一个卖血的故事,九个月以后,我确切地知道了自己写下了什么,我写下了《许三观卖血记》。我知道自己只是写下了很多故事中的一个,另外更多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去写,而且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写。这就是我成为一名作家的理由,我对那些故事没有统治权,即使是我自己写下的故事,一旦写完,它就不再属于我,我只是被他们选中来完成这样的工作。因此,我作为一个作者,你作为一个读者,都是偶然。——余华
《活着》讲述了一个人和他命运之间的友情,这是最为感人的友情,他们互相感激,同时也互相仇恨,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,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,《活着》讲述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难,就像千钧一发,让一根头发去承受三万斤的重量,它没有断,《活着》讲述了眼泪的丰富和宽广,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,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,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。
我想,应该是一本关于记忆的书。它的结构来自于对时间的感受,确切地谙对已知时间的感受,也就是记忆中的时间。这本书试图表达人们在面对过去时,比面对未来更有信心。因为未来充满了冒险,充满了不要战胜的神秘,只有当这些结束之后,惊奇和恐惧也就转化成了幽默和甜蜜。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如此热爱回忆的理由……我的写作就像是不断拿起电话,然后不断地拨出一个个没有顺序的日期,去倾听电话另一端往事的发言。 ——余华
音乐的叙述和文学的叙述有时候是如此的相似,它们都暗示了时间的衰老和时间的新生,暗示了空间的瞬息万变,它们都经历了段落的开始,情感的跌宕起伏,高潮的推出和结束时的回响。音乐中的强弱和渐强渐弱,如同文学中的浓淡之分,音乐中的和声,就像文学中多层次的对话和描写,音乐中的华彩须,就像文学中富丽堂皇的排比句。一句话,它们的叙述之所以合理的存在,是因为它们的在流动,就像道路的存在是为了行走。不同的是,文学的道路仿佛是在地上延续,而音乐的道路更像是在空中伸展。